纽约时报书评：《大到不败：美国金融危机的白描》

原文:http://www.nytimes.com/2009/11/15/books/review/Barrett-t.html?_r=1

评论者：保罗·巴雷特（PAUL M. BARRETT）

译者：任文科

《大到不败：美国金融危机的白描》（TOO BIG TO FAIL：The Inside Story of How Wall Street and Washington Fought to Save the Financial System From Crisis — and Themselves）

安德鲁·罗斯·索金（Andrew Ross Sorkin）著

《市场是如何失效的：经济灾难的逻辑》（HOW MARKETS FAIL：The Logic of Economic Calamities）

约翰·卡西迪（John Cassidy）著

两位顶尖的财经记者为书架上关于此次金融危机的日益拥挤的书籍，增添了两部颇富价值的新作品。约翰·卡西迪和安德鲁·罗斯·索金用迥然不同的方式，探讨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华尔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我们至少获得一个粗略答案之前，我们就无法祈祷危机不会重演。

《纽约时报》记者、经济专栏作家索金撰写的这部著作，被其出版方称为“一部真实的金融和政治惊悚片”：600页的篇幅中充斥着大量戏剧性场景和粗俗的对话，生动再现了强大的银行家和政府监管者在全球衰退边缘所爆发的冲突。鉴于这些事件的大致轮廓如今已经为世人所周知，《大到不败》也就无法达到惊悚片的效果。但这部著作惊人的信息量和生动的文笔，让读者仿佛亲临史上涉及金额最为庞大的电话会议现场。这是一部有趣且生动的著作。

虽然他没有尝试做过多的深度分析，但索金把他所认为的种种操纵手法和燥热的恐慌情绪简洁地概括为：“这场经济灾难彻底粉碎了一些最受尊崇的资本主义原则。”他写道：“金融奇才幻想出来的理念——这是一个全新的低风险利润时代；美国式金融工程是全球的黄金标准——已正式死亡。”

相比之下，《市场是如何失效的》的篇幅要小得多，这本书为索金笔下的故事提供了一个迷人的学术框架。在此过程中，《纽约客》杂志撰稿人卡西迪也对索金的结论提出了质疑。2008年的经济灾难并没有摧毁资本主义原则；并没有一套可以被粉碎的静态的资本主义原则。对于不同的思想家和经济参与者来说，资本主义所包含的意味是不同的。

这场经济崩溃展露出了一种资本主义理论的愚蠢性：一种已经主宰了两代美国人经济思维的自由市场神学的乌托邦版本。悲哀的是，索金以如此生动的笔触描述的金融奇才们依然与我们同在，他们过分简单化的错误观点远远没有“正式死亡。”

卡西迪系统性地追溯了一系列关于资本主义的观点，从18世纪的亚当·斯密所说的“看不见的手”，一直到1987年至2006年担任美联储主席的艾伦·格林斯潘对银行监管所秉承的不干涉哲学。格林斯潘的理论继承自芝加哥学派教尊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 “简单说，就是自利加竞争等于天堂，”卡西迪如是写道。格林斯潘把这种思想应用在了不同的背景之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幕或许是，他基于自身的理念（互为对手的金融家将相互监督，不会冒自我毁灭的潜在风险），反对政府监管越来越躁狂的华尔街赌场文化。事实证明，这种被格林斯潘体现得淋漓尽致的盲目信仰，是完全错误的。“专司市场监管的官员声称市场经济具有内在的稳固性，这不仅仅会引发争议，”卡西迪写道，“这简直荒唐之极。”

格林斯潘曾经表示，充满书生气的苏格兰人亚当·斯密，对他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关于市场竞争有效性的思想自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首次浮现以来，一直没有本质上的变化，而这种思想在相当大程度上来自一个人的头脑，他就是亚当·斯密，”在2007年出版的回忆录《动荡年代》（The Age of Turbulence）中，格林斯潘如是断言。但卡西迪问道，格林斯潘和他的同僚在阅读他们的英雄实际所写的东西时，究竟有多么认真？

亚当·斯密的确注意到，屠夫和酿酒商在追求个人利益的过程中，往往会带来社会效益。但在谈及金融机构时，斯密赞成政府限制——比如，阻止银行向不够资质的借款人发行过多的本票。“无疑，这种监管或许会被视为对天赋自由权构成了某种侵犯，”斯密写道。“但一些人对天赋自由权的行使可能危害整个社会的安全，这些行为正受到，也应该受到所有政府的法律的约束。”

卡西迪写道：“艾伦·格林斯潘和自称斯密衣钵传人的其他人，很少提及斯密对于金融体系的质疑态度……金融市场具有理性的自我纠正机制这一观念，是过去40年的发明。”

并非巧合的是，格林斯潘主义（Greenspanism）符合两个重要机构的利益：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成为美国一股政治力量，以恶毒的反政府立场著称的“保守主义运动”，以及在美国经济（其特征是，许多制造轿车、衣物、电子产品和钢铁的工厂破产倒闭）中获得惊人影响力的华尔街财阀。

大银行有别于一般公司。当一家工厂、卡车公司或零售连锁店破产时，雇员和股东群体或许损失惨重。但这种伤害是可控的。而当重要金融机构同时用借来的钱财疯狂下注，进而濒临破产时，整个经济可能将陷于停滞。信贷消失。企业无钱支付工资。裁员现象接踵而至。消费者停止花费。股市暴跌。

在缺乏仔细监督的情况下，金融市场易于产生放纵之举，乃至危机。在宽松的流动性酿成房市泡沫之前，是上世纪90年代的网络概念股热潮，之前的80年代爆发了储贷危机，历史上的此类事件不胜枚举。

许多理性的经济学家和商业领袖（他们都是资本主义的拥护者）承认，追求自身利益的金融机构有其危险的一面，但他们并没有提议转向苏联式中央计划体制，或前工业化时期的封建主义体制。卡西迪最尊崇的学者，是令人敬畏的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教授。明斯基教授曾任教于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分校，并且在这所内陆城市一家银行（这家银行有一个动人的名字：马克·吐温银行）担任了数年总经理。明斯基绝非激进主义者，他研究如何创造出让企业兴旺发展的环境。“从60年代早期直至1996年去世前夕，”卡西迪写道，“明斯基一直在推动这样一种观点：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具有内在的不稳定性；这种不稳定性的主要源泉是银行家、交易员和金融业其他从业者不负责任的行为。明斯基警告说，如果政府未能有效监管金融部门，这一部门容易遭受周期性危机的袭击，其中一些可能导致整个经济坠入长期衰退之中。”听起来很熟悉？

卡西迪以其作为一位天才记者所特有的简洁文笔，把明斯基的学识转化成一项有益的理论：“理性的非理性（rational irrationality）”。一位债券交易员或次贷提供商的个人短期行为，在他们可以赚一笔快钱这个意义上，或许是合乎情理的。但如果聚集在一起，并且不受严厉规则和秉持公益精神的监管者的约束，这种羊群行为或许会以一种事后看来似乎极其疯狂的方式，令整个体系陷于动荡。

如果一家抵押贷款公司能够迅速地把一笔贷款出售给一家华尔街投行的话，那么对这家公司而言，向一位没有偿还能力的借款人提供50万美元的贷款，就是一种理性行为。这家投行则把一批带有风险性的住宅贷款打包，然后以债券的形式再次出售给对冲基金（当然，投行方面要斩获一笔可观的利润），这也是一种理性行为。对于对冲基金和其他投资者来说，这种所谓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ies）很有吸引力，因为它们的利息相对较高。当然，这些债券是有风险的（要知道，住宅购买者当初根本就不具备借贷资质），但许多投资者购买了一份防范债券违约风险的保险。这种名叫“信用违约掉期” （credit default swaps）的保险的卖方想当然地认为，他们能够收取保费，而不必付出太多资金，因为房地产价格将持续上涨，直至永远——这样，起初那些靠不住的借款人总能够再次筹集到资金偿还他们不切实际的贷款。对于所有这一切，每个人都感到特别合理，因为声名卓著的信用评级机构授予这些奇异的高息证券3A评级。不要在意这样一个事实：支付（也就是，买通）这些评级机构佣金的，正是那些兜售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投资银行。

在《大到不败》这本书中，索金巧妙地刻画了这种理性的非理性行为的燃烧剂：喧哗、亢奋的热情与贪婪。他笔下那些活灵活现的经纪人、银行家和交易员，无法抵御再做一笔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交易的诱惑，原因嘛，其他人都在这么做，利润太诱人了。唯一有可能破坏这场狂欢派对的事件是，美国各地的房市泡沫被刺破。而这，正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卡西迪这部佳作最清醒的一面在于，索金所称的“美国式金融工程”，根本就没有咽气。

华尔街一些最刚愎自用的首领已经被清理出局了，自尊心遭受重创，收入亦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切来得比他们的预期更早些。但国会和奥巴马政府提议的监管改革，仅仅是修补当前的体制，而不是对其进行彻底革新。从未真正地为其毁灭性的疯狂举动赎罪的华尔街，正在赢得让步，而这种让步将进一步削弱本来就带有漏洞的改革提议。显然，在遏制奇异的金融产品方面，“白宫已经轻信了华尔街的一面之辞，”卡西迪写道。他没有说的是，大银行花了数百万美元，雇佣游说团体在华府贩卖他们的观点。用来监管信用违约掉期和其他衍生品的法规，将加入如此多豁免条例，以至于它在实践中或许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是美联储，还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似乎都没有气魄严格限制那种用借来的钱财进行赌博的行为——这场大赌局导致久负盛名的投行要么关门大吉，要么落入了用纳税人资金支持的拯救者的手中。没有一位位高权重者敢于建言：我们应该重新审视上世纪90年代的去监管化浪潮。在格林斯潘支持下，由克林顿政府实施的一系列去监管化政策，导致无法管理的金融巨兽（比如花旗集团）的创立。要是没有联邦政府施予的庞大救援资金，花旗银行恐怕已经坍塌了。现在，正如索金这本书的名称所言，人们认为这些巨兽“太大了而不能倒下。”随着2008年痛苦记忆的逐渐隐退，在纳税人资金构筑的安全网含蓄的保护暗示之下，这些金融机构有内在的动机，再次开始承受荒唐之极的风险。

值得赞扬的是，在2008年10月进行的国会听证会上，格林斯潘承认，他关于自我纠正的金融市场的假设，具有缺陷。但他已经离开公共舞台，美国其他的权力精英似乎忘记了他引人注目的致歉词，我们需要新一代的海曼·明斯基教导我们畏惧理性的非理性——这一次，我们需要在一切分崩离析之前就采取行动。

保罗·巴雷特系《纽约书评》特约作者，《商业周刊》总编辑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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